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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融市场目录·中国金融家首页 2005年05月12日 星期四

中国金融市场的深层次潜流

  为什么金融技术也是重要的生产力:金融技术命题的提出

  如果把金融市场的技术进步与整个金融史、整个经济发展的轨迹对照起来观察,可以发现,金融技术的进步对于人类福利的增进具有多么大的影响力。

  金融技术差距在造成全球发展不平衡的影响日趋显著:国际比较与趋势没有金融手段支持的国家里,人们不能把资金和各类资源调配到最能创造价值的领域来,也许更多人所能依靠的只有一双手,只能卖苦力,再就是只能依赖一些土地、自然资源。

  金融技术进步需要怎样的制度环境:现实的诊断


  从实际的运作角度看,与金融技术的进步直接相关的,是金融监管,可以说,没有一个好的金融监管,很难有好的金融技术的进步。

  中国金融技术滞后的负面影响远大于中国科学技术的落后:历史与现实的反思

  中国是典型的间接融资型的金融结构,这种金融结构意味着,因为缺乏证券市场的有力支持和金融技术的滞后,银行体系在事实上被动地承担着经济波动的大部分风险。

  中国金融技术的进步从何处着手?


  通过保证财经类媒体信息的流通和新闻监督,让舆论监督有效,让媒体不受约束地充分曝光,这样,每个人都会自然地对自己的行为注意很多,腐败、不诚信等不恰当的行为就会少很多。

  谈话嘉宾

  陈志武:耶鲁大学金融学教授、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特聘教授

  巴曙松: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金融研究所副所长、博士生导师、中国体改研究会公共政策研究所所长

  为什么金融技术也是重要的?

  陈志武:一般来说,谈到金融,人们主要会讲金融发展或者金融市场,而不是金融技术,更不会把文化和金融技术联系在一起。但是,在我看来,金融技术现在是十分重要并且将来会越发显示出威力的一个重要命题。金融技术发展是经济增长、社会福利趋向合理化的必要架构。

  巴曙松:剑桥大学出版社出版的《技术史》对于技术对人类社会发展的重要意义,有着十分深入系统的阐述。这本书强调,人类历史的长河,王朝更迭,英雄兴衰,表面上波涛汹涌,实际上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人类历史发展的是技术,这就像贴近河床的潜流,它的流动可能缓慢,但是对整个水流的流动却有相当大的影响力。

  其实,如果把金融市场的技术进步与整个金融史、整个经济发展的轨迹对照起来观察,也可以发现,金融技术的进步对于人类福利的增进具有多么大的影响力。

  陈志武:关于科学技术给人类社会带来的好处,对生产力的促进,我们大家都能够理解或者已充分认识到了。比如,1854年容闳作为第一个留美中国学生从耶鲁大学毕业后,坐船从纽约回国共花了154天,经历了近半年的海上折磨才到家。而今天从纽约到北京只要坐13个小时的飞机。这种运输速度显然大大加快了跨地区贸易的速度,使人们在一年里能完成的交易次数上升十倍、百倍,运输成本也大大降低了,让我们的收入增长许多。其他如越洋电话、互联网等通过科技进步提升人们生活质量和效率的例子就更多了。但是金融技术呢?实际上,金融技术的变迁、创新和发展,给社会带来的影响至少不应该低于电脑和其他科学技术能给社会带来的贡献。

  我们先谈谈货币金融技术对社会的贡献。举一个简单的例子,20世纪90年代俄罗斯企业之间所做的交易,55%以上都是以货易货,不使用很方便的货币,结果是许多人的收入和政府取得的税收也变成以实物支付。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当整个社会55%甚至90%是以货易货,那结果是什么呢?你每月的收入可能是100件毛衣、50辆自行车、150只文具盒等等,你一家用不完,虽然你可能是工程师或医生,但你必须每天花4~5小时把这些东西卖掉,结果是全民都是零售商,每个人都要花很长时间去做一些和自己最擅长的专长不相关的事。由此产生的后果就是社会不会有专业分工,使专业分工的深化和细化不可能发生。再如,古代要做一个北京到广州之间的贸易,用铜钱付款的话可能需要大车拉运,并雇用保镖,这过程大概要花几个月或更长时间,信息反馈回来又要几个月,完成一笔交易可能要用一年多的时间;有了纸币以后就要快多了,交易风险也小了,只要把现金或银票装在兜里快马跑就行了,完成交易的时间大概能缩短几个月。因此,跟交通运输技术一样,货币金融的发展也能加快市场交易速度,降低交易成本,增加人们的财富创造力。

  巴曙松:实际上,现在稍微大一点儿的金融机构,基本上都采用了电子汇款,收付款只需要很短的时间,而且成本大大降低。这种金融技术的进步使得企业可以以更高的效率来运用自己的资金,加快资金的周转,同时也大大缩短了交易时间,提高了贸易效率,减少了支付过程中的风险,这对于整个社会都是一种效率的改进。如果设想一下,我们采用不同的支付方式来支付1000万元的交易,相应对于企业效益的影响多大,就可以清晰地看出这一点。随着手机银行、网络银行的全面兴起,银行的服务已经打破了空间和时间的限制,无论银行的网点是否有职员上班,消费者都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通过网络、电话等进行金融交易,整个金融资源的配置效率显然会有很大的提高。因此,没有人在这样的事实面前可以说,金融技术不是生产力,它不创造价值。

  陈志武:前面只是说了一类金融技术即货币技术,而另外一类技术-证券,恰恰是中国历来最欠缺的,也是最需要发展的。广义讲,任何一种证券都可以说是一种金融合同(契约),其中一种类型的证券是对不同时间之间的收入进行配置(比如,债券、住房按揭贷款)。更广义的证券则是对不同时期和不同境况的收入或者财富进行配置,保险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还有股票、期权等。实际上证券的含义可以比人们所熟知的股票、债券、保险更宽泛,可能有的种类甚至是无穷多的。人在一生中各个阶段的收入会有不同,也充满不确定性,企业和国家也是一样,这就需要各类金融工具来规避风险、摊平不同时期的收入,以避免有时钱多得不得了、有时又是穷光蛋。如果没有证券一类的金融技术发展,人们对于调剂收入的余缺只能是无能为力的,或者只能靠原始的家庭、家族来替代。金融技术的出现大幅度地提高了人们生存和发展的能力,企业乃至国家也得以通过不同的证券安排把未来不同时期的风险、收入和资金需求进行调配。

  巴曙松:在中国,对于证券层面的金融技术的重要作用的认识,甚至还不如银行层面。这特别明显地表现在对于期货市场的态度上。在决策层一度有一种说法,强调“如果你恨一个人,你就让他去作期货,让他倾家荡产”,在这种思路指导下的期货市场发展必然充满坎坷。实际上,整个经济体系中的风险确实已经存在,期货等金融衍生工具只是提供了一种风险管理的工具,究竟如何运用还取决于市场主体自身。中国整个市场的规模扩展很快,对于原材料有很大的需求,但是缺乏足够的金融衍生的风险管理工具,不少企业因此遭受很大的损失。对政府决策者来说,控制期货市场的发展似乎是为了抑制投机,但是在市场条件已经具备而依然不发展期货市场,实际上本身就是更大的投机,因为市场在波动,风险始终存在,发展期货市场提供了风险管理的工具,而不发展期货市场,所有的市场主体(包括政府)都只能被动承担市场涨跌带来的所有风险。仅仅举一个简单的例证,目前商业银行已经持有巨额的债券,利率的上调必然会对债券市场带来直接的冲击,在没有期货等风险管理工具时,商业银行的惟一选择是坐等亏损的出现,这种状况也制约了中央银行利率政策的回旋余地。

  目前我们在讨论中国的人民币利率是否应当扩大浮动区间,实际上,如果没有汇率风险的管理的金融工具,例如期货期权等,在汇率浮动幅度较大之后,企业和金融机构只能被动经受汇率波动带来的风险,这是非常危险的格局。

  金融技术差距造成发展不平衡

  巴曙松:金融技术的差距究竟如何造成全球发展的不平衡,从当前美元危机的争论就可以看得很明显。在当前的国际金融市场上,美元的危机似乎已经成为一种主导性的看法,甚至有人说美元陷入了和1973年、1985年那样类似的危机之中。美元的国际储备货币地位是否已经摇摇欲坠呢?事情可能没有想象得那么简单。也许通常一般的国家面临美国当前所面临的“双赤字”时可能会遭遇货币危机,但是美元可能并不全会遭遇,其间的差距就是由金融技术差距所带来的。在一定意义上可以说,美国的“双赤字”可能是美元走弱的重要影响因素,但是,这可能也正显示了美国金融市场体系的国际竞争力和吸引力,显示了美国金融技术的进步,正如英国在其最为强盛时期的政府债务一度高达GDP的200%一样。如果一定寻求缺陷,那么,这是整个国际金融体系的缺陷,在这个缺陷的框架下讨论美元危机已经30年了,但是我们看到的现实是,美国在出现“双赤字”的同时,美国的资本市场占到全球资本市场的份额却从不到30%迅速上升到70%左右,美元的竞争力,来自于美国资本市场的竞争力;而资本市场的竞争力,来自于清晰的监管、透明的法律体系、相对完善的金融市场体系、更有效率的金融技术。在当前的国际经济体系中,美国可以说是中心地区,亚洲是贸易账户区,欧洲、加拿大和拉美是资本账户区。通常的格局是,贸易账户区向美国出口,并靠出口带动经济发展,同时积累巨大的外汇储备。资本账户区是传统上的资本输出区。美国作为全球经济体系中心区的地位,与其金融技术的领先密切相关。

  陈志武:现在业界讲得比较多的一个问题是,为什么商品价值链上附加值比较低、劳动力密集程度高的部分在中国做,而附加值比较高的部分在国外做?这在绝对意义上说是由于金融证券市场发展的差距和制度资本的差距所导致的。研发(知识产权)是附加值最高的一块,融资服务也是附加值很高的一块。例如,研发药品必须投入很多资本,假如一个国家的证券市场不发达,就难以为研发、为资本密集型企业提供所需的巨额资本支持。

  巴曙松:中国的金融技术发展可以作为一个对照。从全世界范围看,资本市场的发展,是因社会经济趋势的结果,是不同经济主体共同作用的结果。以最为典型的股票市场为例,在股票发行市场上,股市提供了资金盈余者与资金亏绌者之间的直接沟通渠道,一方面,为资金使用者提供高效率的筹资场所;另一方面,为资金拥有者提供高效率的投资场所,并由投资者分担企业经营风险。在股票流通市场上,通过股票交易和股价变动,对股份公司及其经营管理人员作出评价和进行监督,迅速、准确地把资本导向收益最高的行业和企业,实现资源的优化配置。由此,金融资源实现高效率的配置,经济增长的潜力得以发挥。中国经济的持续快速发展,需要一个能够高效率配置金融资源、满足不同风险偏好的资金需求者和资金供给者的完善的金融市场体系。目前,中国还缺乏一个以创业企业为对象的融资体系;中国的民营企业等还缺乏稳定的融资渠道;中国的广大投资者则缺乏满足不同投资者需要的金融投资品种;同时,企业长期资金的需求严重地得不到满足。这些融资需求,客观上要求建立一个稳定发展的提供长期资金的市场——资本市场。 另外,中国经济运行中资本利用效率的低下,现实地提出了要发展和完善资本市场的要求。从主要的金融数据看,储蓄率和投资率的差距表明,资本的浪费或资本净流出,资本产出率不高,都表明资金分配的效率有待提高。资本市场的发展对于促进资本的利用效率无疑会发挥积极的作用。

  根据目前中国的增长目标,中国经济要在20年后达到翻两番的目标,每年平均经济增长率应该达到7.18%,其中投资将是增长的主要动力之一。根据香港百富勤公司的预测,预计到2010年,中国支持经济增长所需要的资金至少达50万亿元人民币,这显然需要一个稳定发展的资本市场来支持。

  陈志武:19世纪初,技术革命的重心由英国慢慢转移到美国,近两百年来,世界几乎所有的重要技术如电、汽车、电脑、软件等都在美国发明,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跟美国的资本市场非常发达分不开的。中国、日本目前都是以银行为主导的金融体系,英国、美国更多的是以股票为中心的、资本市场为主导的金融体系,区别就在这里。股票资本和银行提供的资本在期限上有一个本质区别。银行的钱来自其存户的存款,这些存款以短期为主,为应对资金的随时撤出或挤兑,一个负责任的银行不应把钱投在收益不确定或期限比较长的项目上。这就是通常所说的银行存款与投出去的资产组合的期限要匹配。而技术研发的风险很大,可能需要10年、20年资金才能回笼,甚至永远不能回笼。如果这类投资太多,对银行来说,破产的概率就大大增加了。所以,以银行为主导的金融系统不适合侧重长远投资,特别是投向初创时期风险较大的产品与技术研发。银行的本质决定了它只能提供期限短、回笼快的项目。

  美国鼓励创造发明的文化是内生的,是由其股权文化、由其通过股权增值发财的文化所逐步形成的。美国19世纪有许多通过承担投资风险获得超额回报的创业实例,今天也有像盖茨、戴尔这样的实例,这些激励了一代一代人。这些成功的故事在美国造就了一次 与金融市场的高度支持是密不可分的,金融技术的优势是今天美国方方面面竞争优势的基石。

  目前还没有其他国家、更没有发展中国家具有美国这样的发达证券市场,这一事实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各国的贫富悬殊和发展不均,证券市场发展程度的不均给不同国家带来截然不同的发展机会。没有金融手段支持的国家里,人们不能把资金和各类资源调配到最能创造价值的领域来,也许更多人所能依靠的只有一双手,只能卖苦力,再就是只能依赖一些土地、自然资源。

  巴曙松:中国的经济增长始终受到产业结构失衡的制约与困扰。经过建国50年来的工业化建设,中国初步建立了门类齐全的工业部门体系,资产存量的绝对总规模不小,其中国有企业资产又占了大部分,但是与体制结构的调整相比,产业结构的调整对经济的贡献仍显得很不够。证券市场在存量调整和增量调整方面具有的独特优势,决定了它可能在中国产业结构的调整和优化中发挥重要的作用。

  首先,中国正处在工业化发展序列中劳动和资源密集型向技术和资本密集型转化的阶段,产业结构正由以轻纺工业和传统消费品工业为主导的工业化第一阶段转向以重加工业和基础产业为主导的工业化第二阶段,同时在世界性信息产业革命的带动下,高新技术产业也成为国民经济的发展重点。发展这些部门已成为国民经济进一步增长的关键,这意味着对资本的依赖性空前增强。而在现有的金融框架下,金融资本向产业资本转化的格局又难以在短期内形成,资本市场的筹资功能可为此提供条件,例如通过金融工具的创新和金融技术的进步,可以将大量的社会闲置资金引入产业政策导向的产业和行业中去。

  其次,中国产业结构的调整方式也由增量调整为主向存量调整为主转化。目前,大多数企业规模不大,竞争力不强,不能形成规模经济,无法和世界的大型企业竞争,这种现实状况要求对现有的国民经济体系进行存量结构调整,通过大规模的兼并与收购,形成大型企业集团。而资源存量的重组不仅难以得到银行资金的足够支持,更难得到重组所需的运作方式及制度安排等方面的帮助,这些问题只有在资本市场上通过金融创新与金融技术进步,才能得到解决。

  金融技术进步

  需要怎样的制度环境?

  陈志武:我有这样一个观点,可靠的法治是市场经济深化与持续发展的必要条件。如果没有可靠的产权与合约权益保护的制度,人们就无法预期从事市场交易、从事投资的结果,不能知道从交易、投资中获得的利益能否属于自己。而经营、交易结果的不确定性将迫使人们停止交易、不愿做出投资,即使他们想进行市场交易,交易成本也可能高得令人望而却步。于是市场发展会停滞不前,经济增长无法持续。正如我们在大量的实证分析中可以明显感觉到的结果,制造业远比第三产业特别是金融业容易发展,前者所依赖的交易市场相对于后者不容易被骗(尽管在绝对意义上任何产品交易中都会有欺骗的空间),因此制造业市场的发展对制度机制的依赖性较弱。而第三产业所交易的是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无形“服务”或“许诺”,道德风险和“逆向选择”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在制度资本欠缺的社会里,这种市场、这种行业更容易停滞甚至关闭。这就是为什么制造业在中国也可以发展(更何况制造业能最好地发挥中国的劳动力优势),而证券市场在中国则发展艰难。

  新闻监督最终决定了一个国家或地区的市场信息环境的可信度、客观度和完全度。

  巴曙松:从实际的运作角度看,与金融技术的进步直接相关的,是金融监管,可以说,没有一个好的金融监管,很难有好的金融技术的进步。什么是好的监管呢?英国《金融服务与市场法》(Financial Services and Markets Bill)提出了“好监管”的6条原则,要求在实施监管时必须同时考虑并作为新监管方式的指南。这6条原则是:使用监管资源的效率和经济原则,被监管机构的管理者应该承担相应的责任,权衡监管的收益和可能带来的成本,促进金融创新,保持本国金融业的国际竞争力,避免不必要的对竞争的扭曲和破坏。参照这个标准,目前我们的许多金融监管还存在明显的缺陷,抑制了金融技术进步的推进。金融监管应当鼓励金融技术的进步,改变目前过于严厉的行政审批和行政管制抑制金融技术进步的状况。近期在讨论《证券法》的修订时,就有一种意见认为,整个证券法可以基本不进行修改,只需要补充一条,就可以给市场带来很大的活力和空间,这一条就是“凡是本法没有禁止的,都是可行的”,这实际上体现了一种深刻的监管理念、立法理念的分歧,体现了对于金融创新是否包容的监管理念。实际上不仅是证券法的修订,商业银行法的修订也同样存在类似的问题。在目前的商业银行法中,就存在许多直接干涉商业银行自主经营、自主创新的条款。例如,1995年的《商业银行法》第七条规定:“商业银行开展信贷业务,应当严格审查借款人的资信,实行担保,保障按时收回贷款。”但是从商业银行的实际运作看,是否提供担保,完全取决于商业银行的风险决策。原来的商业银行法的第三十六条存在同样的问题:“商业银行贷款,借款人应当提供担保。商业银行应当对保证人的偿还能力,抵押物、质物的权属和价值以及实现抵押权、质权的可行性进行严格审查。经商业银行审查、评估,确认借款人资信良好,确能偿还贷款的,可以不提供担保。”修订之后的《商业银行法》依然有许多类似的缺陷。

  当前中国的金融技术进步,基本上还是以吸纳性和移植性的技术进步为主导,原创性的金融技术进步较少;在技术进步种类看,负债类的业务技术进步多,而资产类业务则因为利率管制等多方面的因素技术进步活动较少;许多金融技术进步实际上是靠外力推动,而不是市场主体自发进行的结果。这种状况的形成有多方面的原因,如政府金融管制过于严格,抑制了金融技术进步的空间;由于金融市场主体有不少还是没有建立现代企业制度的、具有盈利动机和自我约束能力的金融机构,使得中国金融市场上的金融技术进步主体内在动因不足;主要的市场指标利率和汇率形成机制没有充分市场化等等。

  尽管当前中国金融市场的技术进步状况并不令人满意,但是,这也从另外一个侧面体现出技术进步空间之巨大。经济转轨推动的金融市场剧烈的结构变化提出了巨大了金融技术进步的需求,客户在分业经营体制下的金融超市式服务为不同金融机构进行合作和技术进步提供了巨大的舞台,中国加入世贸之后金融领域的竞争加剧必然成为金融技术进步活跃的重要推动力;同时,中国过于倚重银行间接融资的金融结构也为直接融资市场的技术进步提供了机会。可以预计,上述几个领域将是未来金融技术进步较为活跃的领域。当前推动中国金融技术进步的重点,应当在于创造一个宽松的市场环境,让金融监管与金融技术进步较好地在市场上相容;应当放松对利率、汇率等市场指标的管制;应当把经营性金融机构塑造成真正的市场主体,激活其技术进步的内在动力。

  在一定意义上可以说,不同国家和地区之间的金融机构之间的竞争,往往也是金融法律体制、监管体制、监管理念的竞争,激励不相容的金融监管,抑制金融创新的金融监管,不讲究成本收益权衡和问责机制的金融监管,片面拘泥于分业经营和机构监管的金融监管、不与国际监管理念保持一致的金融监管,必然是一种高成本的金融监管,这种监管不仅会制约金融机构的发展空间,也可能在客观上还会加大金融风险,抑制金融技术的进步,因此应当引起广泛的关注。

  中国金融技术滞后的负面影响

  陈志武:这个问题需要回顾一下历史。许多人一直在研究为什么17~18世纪末的英国和后来的美国证券市场能发展得那么好,也为工业革命创造了极好的条件?为什么在中国历史上证券类金融技术不曾发生?我认为有两个非常重要的原因,一个原因以英国和荷兰为例,17~18世纪的海洋贸易——大西洋贸易,把投资风险以及市场交易风险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也把市场交易的范围延伸到前所未有的程度。距离、规模、风险等的扩大推动了当时英国人、荷兰人对金融技术的需求,促使其快速发展。另一个重要因素是1688年英国光荣革命,它使议会的力量战胜了绝对的皇权,使皇权受到议会的制约,国王不再能随便增加税赋、随便举债甚至随意赖账。相对于国王决策的不透明和非程序化,议会的立法过程既透明又程序化,这给证券市场投资者以极大的信心,加上当时资本市场的主要交易对象是政府公债,这为英国证券市场的发展提供了必要的宪政基础,使其市场信用大大上升。所以,1688年光荣革命之后,英国的资本供给是全世界最充裕的。投资者的信心主要取决于两方面:政府对市场的决策是否按规则办事以及是否透明。

  美国的金融发展历程也依赖同样的两大基础:宪政制衡和经济本身对金融的需求,前者为经济需求转化为实际的金融发展提供了必要的制度保障,没有哪个证券市场发达的国家不是以宪政为基础的。美国政府的三权制衡格局,使民众对政府发行的债券以及之后的股票市场信心很强,购买者才能踊跃、才能有恒心。19世纪50年代开始的电报技术、火车等技术进步,对资本的需求和风险分摊的要求成为金融技术进步的巨大推动力。

  这对中国的现状有什么启示呢?首先,来自经济方面的融资与风险规避需求早就已经很高,1978年之后的改革开放产生了对金融证券市场的巨大需求;第二,需要考察的是我们的制度环境,即政府权力是不是无限大,政府决策的过程是否足够程序化、透明化;第三,有没有(主要讲财经新闻自由)有效的媒体监督力量,法制体系是不是能够为交易中利益的界定和产权保护提供足够的保障;第四,最后这个因素跟英美等国家不同,但在我们国家却是必须考虑的:中国的资本市场是由政府主导的,而很多掌握控制权的官员却不懂市场。

  巴曙松:从整个社会的融资结构考察,中国是典型的间接融资型的金融结构,这种金融结构意味着,因为缺乏证券市场的有力支持和金融技术的滞后,银行体系在事实上被动地承担着经济波动的大部分风险。在分析银行不良资产时,我们经常会说,因为商业银行承担了经济转轨的成本,所以形成了大量不良资产。实际上,从时间序列来分析,不良资产的形成密集时期,实际上往往是经济的大起大落时期。

  从大致走势看,商业银行的不良资产的形成有两个高峰期。第一个高峰是在1991~1993年,4家国有商业银行的不良贷款比率从1990年的10%上升到1993年的20%左右,其中包括商业银行承担了不良的企业债券的损失。第二个高峰是1997~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后,银行的不良贷款率再次急剧上升,但是这一阶段的不良资产比率的上升从经验意义上看,许多是为了不良资产的剥离进行历史包袱的暴露,也有一定因素是经济波动的影响。从近期不良资产与经济周期的历史波动轨迹看,通常不良贷款大部分都是经济景气迅速上升时期投放出去的,一旦经济出现较大起伏,高速扩张的信贷必然产生大量新的不良贷款。2003年,中国的银行体系投放了2.99万亿的信贷,2004年,信贷新增2.2万亿。这5万多亿的信贷投放,在经历经济的周期起伏之后、在经历如此快速的信贷紧缩和投资波动之后,究竟有多大比率会成为不良资产?不良资产的历史是否会再次重演?

  值得关注的是,世界著名的标准普尔信用评级2004年5月24日发表其对中国内地银行业不良资产比率的最新估算。标准普尔估计,中国内地银行2003年底的不良资产约占其银行体系总贷款的40%;在2003年中,标准普尔对内地银行不良资产比率所作出的估算为45%。在调整其对不良资产比率估算的同时,标准普尔亦指出,中国内地经济增长放缓将可能导致较多的不良贷款出现,预料下一轮的不良贷款很可能主要来自对中小型企业和高价住宅房地产发展商发放的贷款。

  在整个社会的融资结构严重依赖银行的格局没有明显改变的前提下,在没有有效的金融技术创新的条件下,可以肯定的是,此次宏观调控可能产生的成本,最终在相当程度上还会由银行来承担,这可能就会表现为银行不良资产比率的上升。特别是考虑到此次商业银行的信贷投放,有相当比率是投放到投资迂回程度提高的重化工业化行业,有相当比率是投放到受地方政府影响较大的基础设施行业,较之1992年、以及1997年的经济波动给银行体系带来的不良资产,其比率可能还会要来得高。

  中国金融技术

  的进步从何处着手?

  陈志武:现在国内的金融技术创新已经在进行了嘛,当前要做的是3个层次:首先,进一步放开民营金融机构,让更多的民间力量参与包括银行、证券公司、民营融资渠道、私募股权基金等在内的金融机构。第二,政府要做的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完全一手包办股票市场,而是要放开让民间去发展,让市场自己去做;国家只需在法制架构的设置和合约执行上做好金融交易双方的权益保护,为证券交易双方提供稳定的对未来的预期。第三,通过保证财经类媒体信息的流通和新闻监督,让舆论监督有效地发挥作用,这样,每个人自然地都会对自己的行为注意很多,腐败、不诚信等不恰当的行为就会少很多。就像美国一位大法官说过的,“阳光是最好的杀菌剂”,把所有的操作透明化,不健康的东西会收敛很多。

  巴曙松:陈志武教授强调促进金融技术进步的主要观点,实际上经济学界大多数学者都是赞成的。从中国的实际情况出发,我打算从当前中国经济金融运行中最为突出的两个问题,来看看中国金融技术的进步应当如何着手。一个是中长期贷款居高不下,一个就是中小企业的融资难问题在宏观紧缩的背景下有所加剧。这两个问题实际上并不能仅仅停留在银行贷款行为的这个微观角度来考察,而需要从整个金融体制、金融结构的角度来考察,从中我们可以看到当前金融体制改革滞后的许多方面,看到金融技术未来应当着力的切入点。

  2003年以来的宏观紧缩,贷款增幅有明显的下滑,但是中长期贷款却依然保持十分稳定的上升,压缩的贷款大多是短期贷款,使得部分企业的流动资金显著短缺,中小企业的融资难问题有所加剧。尽管政府在宏观上也采取了一系列的措施试图引导商业银行降低中长期贷款的比重,但是实际上的效果是有限的。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困境呢?

  首先,这种状况表明中国的商业银行还缺乏有效的风险控制、特别是风险定价的能力。其次,中长期贷款居高不下以及中小企业贷款难问题,显示出中国的金融市场发展失衡、资本市场发展滞后使得整个融资结构的调整难以顺利推进。 第三,中长期贷款居高不下和中小企业融资难体现了当前商业银行绩效考核中存在的缺陷,第四,中长期贷款居高不下和中小企业融资难,还反映了金融创新体制和监管体制存在的缺陷。(《国际融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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